博世传感器技术CEO谈传感器、AI与创新

从20世纪90年代开发汽车MEMS传感器，到领导博世传感器技术公司，Stefan Finkbeiner博士见证了传感器技术的重大变化。如今，传感器更小、更智能，并且越来越能够直接在设备端处理信息。

在这次访谈中，Finkbeiner谈到他在博世的职业历程、为工程师留出实验空间的重要性，以及边缘AI带来的机遇。他还回顾了一些早于市场成熟而出现的技术，并解释为什么隐私必须始终处于传感器开发的核心位置。

Glaucileine Vieira：你在博世工作了30多年，从一名年轻物理学家起步，最终成为博世传感器技术公司CEO。回顾过去，最让你对自己的职业方向感到惊讶的是什么？领导职位是你主动追求的目标，还是一路自然发生的结果？

Stefan Finkbeiner：如果在我20世纪90年代初作为一名年轻物理学家加入博世时告诉我，有一天我会负责一项消费电子业务，我可能会一笑置之，并想这是哪种实验出了错。那时，我的世界是微结构、洁净室和汽车MEMS产品。当我们启动面向消费者的业务时，基本上是在闯入未知领域。

领导职位从来不是我为了获得头衔或“当老板”而追求的东西。它源于一种深切愿望，希望与优秀而投入的人一起创造有意义的成果，并因此自然形成。在博世传感器技术公司早期，我们就像一家庞大全球企业中的一个小小“高卢村庄”。

我的领导哲学一直是平视式领导：让人们拥有真正的责任，信任他们的专业能力，并给他们创造的自由。在一个高度动态的市场中，真正的领导力不是命令与控制，而是让一支充满热情的团队围绕共同愿景保持一致，把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并一起庆祝成功、一起应对失败。

Vieira：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传感器技术经历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有没有哪一项能力在你刚入行时像是科幻小说，甚至像物理学家的噩梦，而如今已经变得十分普遍，以至于我们几乎不会再多想？

Finkbeiner：即使在MEMS领域工作了三十年之后，仍然让我惊叹的是，那些极其微小的传感器所具备的性能和智能水平。

在20世纪90年代，还没有工业化的MEMS工具、工艺和产品。我们从4英寸MEMS晶圆起步。如今，我们谈论的是12英寸MEMS晶圆。最早的汽车传感器相对笨重，装在坚固的金属或厚重塑料外壳中，只面向某一种特定应用，例如触发安全气囊，或通过ESP稳定车辆。能够制造公差以纳米计的复杂三维可动机械结构，并将其与先进硅ASIC无缝集成，把多轴加速度计、陀螺仪、气压计和边缘AI处理封装进一个不比米粒大、功耗仅为微瓦级的封装中——这种想法听起来曾像纯粹的科幻。

事实上，从经典物理学家的角度看，在如此微小的几何尺寸中对抗寄生电容、机械应力、热漂移和声学噪声，确实是一个正当的工程噩梦。今天，数十亿人把数十个这样的微型机械装进口袋、戴在手腕、放进耳朵，却几乎从不思考让它们运转的物理原理。这种无缝体验正是我们行业最伟大的无声胜利。举一个具体例子，如今一颗性能更优的三轴加速度计，其占位面积比20世纪90年代缩小了100倍以上。

BMA580是博世传感器技术公司最小的加速度计。（来源：博世传感器技术公司）

Vieira：我看到过关于博世传感器技术公司早期的一个故事，工程师们曾在手机上玩游戏，以试验陀螺仪。我很欣赏这个由好奇心驱动创新的例子。你认为今天的工程师仍然拥有这样实验的自由吗？

Finkbeiner：当然。事实上，这种自由不是可选福利，而是我们商业模式的生存必需。

在消费电子领域，如果只按客户写在标准规格书里的要求做产品，那就只是元器件大宗商品供应商，而且已经太晚了。从第一天起，我们的志向就不同：我们希望主动用“可能性”启发客户。在过去二十年里，如今智能手机、可穿戴设备和智能音频设备中许多已成为行业标准的功能，最初都源自我们实验室里带有实验性质的原型。

我们刻意培养一种“建设性天真”的文化和动手实干的“能做”心态：尝试事物，并承担经过权衡的风险。无论是在早期手机上玩游戏来展示运动感知，还是开发手势和空间感知原型，这种黑客精神仍然深植于我们的基因中。我们招募充满热情的人，并给他们施展空间。

Vieira：把博世传感器技术公司带入消费电子领域，意味着要适应产品周期极短、竞争激烈、利润率紧张的环境。在那次转型过程中，是否有某个错误或艰难取舍，从根本上改变了你如今作为CEO做决策的方式？

Finkbeiner：我们采用了严格的80:20实用主义，以及从客户量产节点（SOP）倒推规划的哲学。客户的上市日期完全不可谈判，无论它是不是下一款在年末购物季上架的旗舰手机。想法再出色也没有用；如果在第零天拿不出经过验证、可靠的产品，你就出局了。我们学会了严格排序优先级：找出最小可行产品中必不可少的内容，全力投入并执行。我们对按时交付客户负有巨大责任，因此，持续而强有力的项目管理和风险管理比早期更加重要。

当危机来袭时，比如客户在凌晨4点30分打来电话，警告亚洲一条生产线已经停线，我们整个团队会在早上7点前到办公室，齐心协力，不互相指责。这种极致聚焦、80:20实用主义和坚定团队责任的结合，把“不可能”变成了顶级客户的起立鼓掌，也变成了一次次庆祝全球上市的即兴披萨聚会。

Vieira：如今外界对AI充满热情，博世传感器技术公司也在把更多智能直接放进传感器。但这项技术真正让你兴奋的是什么？有没有你认为能真正改变人们生活的应用？

Finkbeiner：边缘AI最让我兴奋的，不是这个热词本身，而是它与先进物理传感结合后释放出的真实、可感的用户价值。

以TMR（隧道磁阻）和ASICap技术等创新为例：TMR代表了磁传感领域的重大跨越。它在极低功耗下提供超高精度、无与伦比的角度准确性和极低噪声。对于终端用户而言，这意味着在GPS失效的地方，例如地铁、多层机场或购物中心，可以实现无缝室内导航；在AR/VR头显中实现反应极其灵敏的头部追踪，而不会导致眩晕，也不会快速消耗设备电池。

ASICap电容式传感技术的进步，使我们能够把小型化和信号灵敏度推向新的前沿。它使智能音频设备和紧凑型可穿戴设备能够以极高的能效检测细微的微手势、入耳检测和声学细节。

当这些物理层面的突破与传感器端边缘AI融合时，真正的价值才会显现。通过直接在传感器硅片上处理算法，我们实现了接近零延迟的实时响应，同时保持电池寿命和个人隐私，因为原始数据不必离开设备。

在可能改变生活的应用方面，我看重预防式数字健康和环境感知。能够监测个性化健身、追踪睡眠呼吸暂停、实时分析室内空气质量，甚至无需持续连接远程云服务器就能自主检测呼吸趋势的传感器，确实可以每天守护健康并改善人类福祉。这正是博世“科技成就生活之美”理念的核心。我们所有新产品都搭载微控制器，并具备边缘AI解决方案。

从健身追踪到智能音频设备，博世传感器技术公司的MEMS传感器支持可穿戴设备和智能音频设备中的运动检测与智能功能。（来源：博世传感器技术公司）

Vieira：在MEMS行业，开发新技术往往需要多年研究和投入，才能知道市场是否准备好。你是否曾强烈支持过一项最终被证明超前于时代，或在商业上走不通的技术？你如何判断何时应该停止？

Finkbeiner：开拓意味着承担真实风险。如果你从未支持过任何没有实现量产的东西，说明你的目标还不够高。

对我们来说，一个明确例子是用于智能眼镜的Light Drive系统。我们开发出一个令人惊叹的先进超紧凑光学投影引擎，能够把普通眼镜变成透明抬头显示。技术上，我们远远领先于趋势。但更广泛的消费市场生态系统，包括用户接受度、时尚外观、软件平台，以及全天候智能眼镜的电池取舍，还没有为立即大规模量产做好准备。

认识到何时转向至关重要。当客户反馈和市场拉动与最初时间表出现偏离时，你就会意识到需要调整。我们没有固执坚持，而是迅速适应。我们把已经积累的深厚微光学和激光束扫描专业知识，重新转向新兴人机交互界面（HMI）和下一代光学传感解决方案。

目前，我们在光学和HMI领域有非常令人期待的研发进展，只是暂时无法披露。但原则不变：只要能收获知识产权、赋能人才，并迅速将优先级转向能够立即创造客户价值的方向，投资就不会白费。

Vieira：随着传感器越来越多地直接在芯片上处理生物特征和环境数据，你如何在有用技术和过度监控之间划界？

Finkbeiner：对我们而言，这条界线非常清晰，并由我们的总体目标“科技成就生活之美”指引。

我们的使命是推动物理极限，让人们的生活更安全、更健康、更便利，而不是制造监控或侵入性过度监测的工具。

向芯片上边缘处理的转变，实际上是个人隐私最有力的技术保障。在传统架构中，原始传感器数据经常被传输到外部云端进行大量算法处理，这会产生隐私漏洞。

借助我们的边缘AI传感器，数据主权留在用户手中。传感器在超低功耗硅片中本地处理物理信号，并立即丢弃原始数据，只输出用户明确需要的可操作信息，例如“空气质量中等”或“步数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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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海外媒体